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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碎白的花,风卷着花籽蹭过墙根时,总能看见王阿婆搬着小马扎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竹制“扣比”,一下一下捋着线。
“扣比”是我们这代人独有的叫法,其实就是绕线板,阿婆的扣比是她嫁人的时候,公公亲手刻的,竹身被岁月浸成了深琥珀色,边缘磨得圆润,握在手里温温的,阿婆说,以前家里穷,孩子的衣服破了,袜子磨了,都得自己缝补,扣比就是最金贵的家什——把散线绕成紧实的线团,缝衣服时才不会打结,补袜子时才够结实。

我小时候总爱蹲在阿婆身边看她用扣比,她会把缠满棉线的扣比夹在膝盖间,一手捏住线头,一手转动扣比,细细的线就像被施了魔法,乖乖绕成圆滚滚的线团,有时我闹着要玩,阿婆就把空扣比递给我,我学着她的样子转,要么线缠得乱七八糟,要么扣比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她也不恼,笑着帮我理开线,说:“慢点儿,扣比要顺着劲儿转,做人也一样,不能急。”
后来我上学,课本里的知识越来越多,巷口的旧物却越来越少,邻居家的旧缝纫机卖了,李阿公的竹编筐堆在杂物间落灰,连阿婆的扣比,也渐渐只在她补袜子时才拿出来,有一次我问阿婆,现在都买现成的衣服袜子,谁还需要扣比呀?阿婆摸着扣比上的刻痕,那是早年她孩子多,绕线时不小心被竹茬划的印子,她说:“这玩意儿不光能绕线,还能收着日子里的细碎呢,你看这线,散着的时候风一吹就跑,绕在扣比上,就成了能用的劲儿。”
去年冬天,阿婆摔了一跤,腿不方便再长时间坐着绕线,我整理旧物时,翻出一个我小时候用彩纸包的塑料扣比,那是阿婆怕我玩她的老扣比弄坏,特意给我找的替代品,我把它洗干净,带到医院给阿婆看,她眯着眼睛摸了半天,突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老槐树的纹路。
现在巷口的老槐树还在,阿婆偶尔还会坐在门槛上,只是不再转扣比了,那个琥珀色的竹扣比,被她放在窗台上,旁边摆着我小时候绕得歪歪扭扭的线团,风再吹过巷口时,花籽蹭过扣比的声音,像在轻轻说着:那些顺着劲儿转的日子,那些被扣比收起来的温暖,从来都没散过。
